入中論 （Introduction to the Middle Way, Madhyamakāvatāra）第十三講
卓格多傑 傳講
2008年6月7日
導言：他生宗的最後掙扎與「因果同時」的謬誤
上堂已說明月稱菩薩從多方面破斥他生宗認為實有的因生起實有的果；還有因和果是迥然不同的東西的主張。他生宗無法抵擋雄而有力的論據，節節敗退。今次，他又找到一些罅隙，認為如果因和果在不同時間成熟，時間長了，發生的問題可多；但如果因和果同時成熟，可能因時間短暫而將問題含混過去。
眼識與伴隨心所是同時生起嗎？
於是他生宗便說：「眼識若離同時因，眼等想等而是他。」還舉例說：「譬如我看到你檯面的綠杯，覺得綠色很悅目。當我見到綠杯是因，同時我又覺得很舒服便是果；前者是因，後者是果；兩者既不相同，卻同一時間發生。」月稱菩薩先為他厘清思路說：「先前你見到綠杯是否眼識？」他生宗回應說：「是。」「後面你見到綠杯，並且覺得很舒服，是否眼識？」「是。」「兩個眼識依你的說法是同時出現？」「當然！」「已存在的眼識又何需再次生起呢？」他生宗為之語塞，立即改口說因果不同時；但中觀瑜伽師拍拍他胳膊說：「因果不同時的他生，我們前陣子已破斥過哩！」
中觀邏輯利器：以「四句推檢」破斥果的實有
中觀瑜伽師再三有恆耐煩地從「果」的角度，以四句來論證他生的謬誤。前幾課提到龍樹菩薩的四句推檢，是從因的角度推檢諸法，證明諸法的「生」不可得；從而得知「生」只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假名，此中並無一個稱為「生」的客觀的實在；諸法只是眾緣互依互附而「生」起。他生宗認為「因」產生一個與自身不同的「果」。月稱菩薩亦以四句來窮盡對「果」的考察，藉以破斥他生宗對「果」的實有謬思。「果」究竟是否存在？如果「果」已存在，因又何需再次生「果」？果若原本不存在，因亦無法再生果，例如龜毛兔角，原本沒有，無論怎樣也不會生起。若「果」既存在又不存在，確實極其矛盾。在世界中亦根本不會有既不存在亦非不存在的東西。經過四句的審察，果不可能實有；所以諸法不可能以他者為因而生。
眼見為憑？月稱菩薩大悲開示「二諦」奧義
到此，他生宗在辯論中已落敗；但他生宗的作風除逞強不服輸外，亦總愛節外生；他突然說：「我看到你臺上的綠杯，是否要經過論證才能確定它存在呢？」「世住自見許為量，此中何用說道理？他從他生亦世知，故有他生何用理？」他生宗的「智者」行為好像小朋友在沙灘堆起了城堡，沙堡被海浪衝破了，便會放聲嚎哭一樣。月稱菩薩亦冷不防這提問，因為普通常識和準確推論是世間有效認知的工具；問題是他生宗的「自見」和所謂「世知」都是因執著而失誤的。基於大悲心，月稱菩薩不忍見到他生宗如盲漢般誤踏險地而不自知，決意開示世尊龍樹二諦的道理，讓他們知道如何才能得到世間有效的知識，與及作為瑜伽士又如何修煉智慧，了知諸法真實。月稱菩薩說：「諸法有兩種存在的樣態：一是真實的，一是世俗的。瑜伽士憑藉修行證得空見，看到諸法實相的精確本質；而凡夫由謬見看到的是諸法現象所謂的世俗諦。『由於諸法見真妄，故得諸法二種體；說見真境即真諦，所見虛妄名俗諦。』」他生宗因應道：「對，我研究的物件是諸法現象，我承認這點和你所謂的世俗諦相同；不過我們認為諸法現象是由實有的心識生起。」
世俗諦中的「真實」與「虛誑」之分
月稱菩薩不厭其煩地解釋：「世俗諦亦分對、錯兩種；前者由操作正常的感官意識，因擁有清晰的能力，便能認知世間凡夫所知的事物，世間亦視為真實，這稱為真實的世俗諦；例如現時在座的信眾會一致說放在我檯面的是一隻綠杯。後者因為某些人感官出了毛病，可能不幸患上了黃疸病，他們生起的意識是錯謬的，而由這些有患根識所認知的事物，都是虛誑的；這稱為虛誑的世俗諦；好像黃疸病患者會說檯面上的是一隻黃杯！『妄見亦許有二種；謂明利根有患根，有患諸根所生識，待善根識許為倒。』『無患六根所取義，即是世間之所知，唯由世間立為實；餘即世間立為倒。』」月稱菩薩語重深長地向他生宗解惑：「你們用欠缺了謙卑的心來看待龍樹菩薩對諸法緣起真實義的描述，只執著事物為真實存在，並且在心內形成牢不可破的執著；你們看到我臺上的不是綠杯，而是黃杯！你們的感官心識已是有患的根識，你們所謂的『自見』和『世知』，就只不過是虛誑顛倒的世俗諦。」
他生宗仍堅持因果同時俱有的他生。他們認為生起眼識（eye-consciousness) 時及所有同時顯現和伴隨精神構成物（co-appearing and concomitant mental
formations)，例如受性（feeling)、作意（mental engagement)和所緣境等等，都是因果同時俱有的他生。
原典頌詞解析與註釋
20 「眼識若離同時因，眼等想等而是他」，
已有重生有何用？若謂無彼過已說。
“If the eye-consciousness exists at the same time as what produces it – the eye and the other conditions, as well as the co-appearing discrimination that occurs – ” If this is so, what need is there for an existent to arise? If you say it does not exist, the faults in that have already been explained.
「生起眼識的因，例如眼根和想等，伴隨著眼識同時生起。」那麼現在的眼識又何需生起？若你說眼識和生起眼識的因是因果同時；這說法以前已破斥過了。
他生宗說：「眼識生起時，生起眼識的因例如眼根、作意、想（discrimination)等會伴隨而起，這便是因果同時，而且因和果是兩樣個別的東西；所以他生仍合乎邏輯。」
中觀瑜伽師破斥說：「若果因果同時的話，那麼再生起的眼識便毫無意義了。如果你拐彎說再生起的眼識是集合眾緣如作意、受、想等，亦是沒有意義。如果你再轉口說在因位時果還未有；但因果非同時他生的過失，在前面已破斥了。」
觀果四邊破他生
亥二 觀果四邊破他生
21 生他所生能生因，為生有無二俱非？
有何用生無何益？二俱俱非均無用。
If a producing cause produces a product different from itself, then what is produced, an existent, a non-existent, both, or neither? If it is an existent, what need is there for a producer? And what need is there if it is a non-existent? What need is there for both? And what need is there for neither?
若生因產生一個與自身不同的果，那麼該果究竟是存在？不存在？既存在亦不存在？抑或是非存在亦非不存在？若它存在，為甚麼還需要其他東西來生起它？若不存在，其生因又做了些甚麼？若兩者皆是，那麼生因會做些甚麼？若兩者皆不是，生因又會做些甚麼？
中觀瑜伽師又從四種情況下，觀察實有的「因」生起與自身不同的實有「果」是不可能成立。若然一個生因產生一個與自身不同的果，那麼所生出來的果是存在、不存在、既存在又不存在，抑或是非存在亦非不存在呢？
1已存在的東西要生起，是不合邏輯的說法；既然果已存在了，生因又提供了甚麼作用呢？所以已存在的東西根本沒有再次生起的必要。
2不存在的東西要生起，亦不合邏輯；例如龜毛兔角根本就沒有能力生起任何東西。
3所生的果既存在又不存在，根本就是矛盾。
4世界上你能看到一個既非存在又非不存在的東西嗎？
這裡說明了一個果從與自身不同的東西生起，是不合邏輯的。更說明了果不從自生、他生、共生和無因生；這四種情況（four possible scenarios)經不起邏輯考驗；所以說緣起（dependent arising)是遠離了自生、他生、共生和無因生四種可能性的構想。
酉二 以世俗諦破斥他生
他生宗在辯論中處處理虧，既然不能以道理取勝，他們便乾脆不講道理。
22 「世住自見許為量，此中何用說道理？
他從他生亦世知，故有他生何用理？」
You say, “since we assert that ordinary being’s own experience is valid cognition, what need is there for logical reasonings? Since even ordinary beings know that a thing arises from something different than itself, what need for reasonings to prove arising from other?”
他生宗說：「一般人均以親身見聞為正量，又何需用邏輯推理呢？一般人都知道一件東西是從另一件與自身不同的東西生起，所以何需邏輯推論來證明他生呢？」
他生宗作最後一擊，堅決地說：「我們的所見所聞，是自己親身的體驗；我們透過自己的感官知覺，便能知道果是從與自身不同的因所產生出來；所以我們在解釋他生論成立時，為何還須用邏輯推論去證明自己的論點呢？」他生論得勢不饒人，再說：「假如某東西不是直接可見的話，以邏輯推論去解釋便適合；可是當某東西是直接可見的話，就好像諸法由他生這個情況，以邏輯作推論便不適合了。」
中觀瑜伽師知道他生宗又藉歪理說話，迷惑眾生。為了導引同門歸入正軌，雖然就真實義來說，勝義諦不是凡夫心識活動的範疇；人類沒法認識的事物，智者儘量不說。但在甚深空性中，世間凡夫因無明污染而產生的經驗，其實違犯真實正量；如小孩見火閃動，好奇下伸手觸火，實在危險；應物事宜的條件未夠，智者亦避免談論。此外，將二諦分開表述，亦是不妥當的做法(1)。然眾生無始以來習慣執著諸法實有，無法明白正理；如同凡夫意欲修行，但一開始便要捨棄所有親友，心感不忍，而痛苦大叫一樣。所以月稱菩薩在沒有選擇下，先分別說明勝義、世俗二諦的差異，然後才闡明世間經驗知識，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並指出他生宗的「自見」「世知」不僅在勝義諦中錯謬，在世俗諦中亦不合邏輯；為智者所棄，禆供修行人懂得如何在世俗中抉擇正誤。
簡列二諦：真境與虛妄的界線
戌一 簡列二諦
23 由於諸法見真妄，故得諸法二種體：
說見真境即真諦，所見虛妄名俗諦。
There are two ways of seeing everything: the correct way and the false way. Therefore, everything found holds two entities. The Buddha taught that correctly seeing sees reality’s precise nature whereas false seeing sees conventional truth.
有兩種方式去諦觀諸法：正確的方法和錯謬的方法；因此，每一樣可知的東西都具有兩種體性；佛說正確的知見能諦觀實相的精確本質，而錯謬知見則只能看到世俗真實。
中觀瑜伽師表示：「你們沒有謙退的心來看待龍樹菩薩對緣起寶貴的描述；單憑習慣來執著事物為真實存在，還在內心形成牢不可破的執著。你們從未聽聞諸法皆空，且沉睡在這種無明狀態；只管癡人說夢，囈語著他生論；更不知他生論與世間正量相違。」
假使要令這些人不再癡人說夢，整日囈語，就要向他們解釋兩點：第一，所謂正確和錯謬兩詞分別用來形容在沒有迷惑下諦觀世間事物，及在迷惑遮蔽下認知世間事物。第二，實相的精確本質是不能被表述為正確或錯謬；因為它遠離人類心識活動範疇。
中觀瑜伽師有恆耐煩地向他生宗說：「世尊以沒有二分概念心識的聖者智慧（the noble one’s original wisdom）看到的真境，諸法皆空，沒有一個真實個體出現（there is no identity actually established），這便是真諦（genuine truth）。而世俗諦（relative truth）是異生凡夫（ordinary beings）借著二分概念心識，而這種心識已經受無明翳障慧眼（whose eyes of wisdom is completely covered by the cataract of ignorance）去觀察對境；而所認知的對境根本與這心識所接收到的存在方式是有別的（the object perceived does not exist in the way that this mind perceives it to be） 。例如諸法好像有自性；當我們進一步檢視時，其根本樣態卻又多變。」
「世尊（Transcendent Conqueror）闡釋二諦與諸法如何關聯；祂有能力啟迪弟子分辨事理，在何種情況出現問題；例如他生（arising from other）便遭到世間直接正量（worldly direct valid cognition）的質疑。」
「由此，世尊解說道，現象有兩種存在的樣態：一是真實的，一是世俗的。在兩者之中，聖者真實見到的是實相精確的本質──真諦；而謬見的對境是世俗諦。」(2)
亥一 世俗諦中正量和非正量之分
以下月稱菩薩重點描述世俗諦亦可分為真實的世俗諦（true conventional truth, tathyasaṃvṛti）和虛誑的世俗諦（false conventional truth, mithyasaṃvṛti）。
亥二 覺知的主體
24 妄見亦許有二種；謂明利根有患根，
有患諸根所生識，待善根識許為倒。
Furthermore, it is said that seeing falsely is of two types: perception with clear faculties and perception with flawed faculties. In dependence upon there being consciousness with properly functioning faculties, consciousness when the faculty is flawed is called mistaken.
世俗諦的謬見心識分兩類：具清晰能力的覺知和不健全能力的覺知。前者依止能有正常操作的感官意識；後者因為感官出了毛病，於是所生起的意識稱為錯謬的感官意識。
「世尊說虛妄的世俗諦亦有兩類：第一，假如沒有任何內在或外在條件導致迷謬的因，例如白內障（cataract）或黃疸病（jaundice）引起任何損傷，六根（six faculties）(3)清晰；一個由此清晰的官能而生起的意識，世間稱為正確無誤的覺知者（correct perceiver）。第二，當六根被一些迷亂因損壞了，便是有毛病的官能。較諸前述能正確覺知者來說，六根有瑕疵的人的意識就稱為錯誤的意識（mistaken consciousnesses）。」
亥三被認知的對境
25 無患六根所取義，即是世間之所知，
唯由世間立為實；餘即世間立為倒。
Whatever the worldly realize by apprehending through the six consciousnesses whose faculties are without faults, is true for the worldly, are the things that worldly beings know. The remainder are held by the worldly to be incorrect.
無患六根意識所認知的對境，即是世間凡夫所知的事物，亦被世間視為真實。其餘（由有患諸根識所認知）的事物，都是虛妄顛倒的。
「當六根未被任何外在或內在的錯亂因緣所損壞時，它們覺知的對境便是世間凡夫所知道的東西。也就是人類只承認這些東西是真的。當然，這些東西在世俗層面（conventionally）而言是真，對聖者（the noble ones）來說，這些東西卻不是真的，因為在聖者的定境（meditative equipoise）中，從來沒有看見這些「真」境；在祂們出定後的境界（post-meditative stage of subsequent attaintment）裡，如此顯現的東西會被稱為迷惑的表像（confused appearances）。」
「餘即世間立為倒」是指受到損傷的有患諸根識所認知的對境，這些事物不僅勝義中無，且於世俗中亦不能成立。4
註釋
1因為勝義諦是指勝義世俗二諦一味的平等性，所以二諦不應分開表述，如同人死後，解剖所得的知識，再不是來自人的生命體。例如龍樹菩薩在《菩提心釋》頌六十七說：「若說真實義，莫斷世俗有；離於世俗諦，真諦不可得。」在頌六十八又說：「說俗諦即空，唯空即俗諦。離一餘亦無，所作定無常。」所以中觀正宗在破邪顯正時，很少談及勝義諦，亦反對所謂「隨順勝義」，只用世俗諦的普通常識和準確推論，帶領凡夫透過修行得到空見，窺知諸法真實義。
2換言之，世俗諦是一般人用作詮釋這世界現象的方法；而勝義諦是聖者根本智慧活動的境界。
3六根指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和意根。
4這是錯謬的世俗諦，例如說我檯面的綠杯是紅色。
應用思考問題
1他生宗例如唯識舉眼識為例，重申說明他生實有。譬如眼識生起並與觸、作意、受、想、思等遍行五心所眾緣彙聚是同時進行的；眼識和作意、受、想等因同時進行，而且兩皆不同。對此，月稱菩薩又如何破斥？依頌二十說明。
2月稱菩薩從成「果」的立場，以四句分別檢視實有之因不能生實有之果。所謂「果」多指現象界中已存在可見可知的某件事物。何謂四句？四句在中觀學派常用嗎？並依頌二十一佐證說明。
3現象就好像一個有雙重性格的人，包含了表相的和根本的兩種本質。密宗以普賢王父母代表現象界性相、父母、陰陽、背面、藍白、不動移動，呈現著矛盾統一的和諧畫面。所謂勝義諦其實是指勝義和世俗的一味平等性，如宗大師在《善顯密意疏》說：「諸有法體，若異空性，反成實有，故是一體，而其名稱，概念互異。」應成派就是因這個道理，不分二諦。為了破邪顯正，基於大悲心，月稱菩薩勉強地分別將勝義諦和世俗諦各述特性，祂說：「由於諸法見真妄，故得諸法二種體；說見真境即真諦，所見虛妄名俗諦。」聖人以無二分的心識見到諸法皆空的對境，這就是真諦。又凡夫以受無明障蔽二分的心識認知東西，這些對境「所見虛妄」，就是世俗諦。我們應注意到：這裡所謂的「真俗」二諦專指觀者的心識是否受無明障蔽；無分別的心識所見，就是真諦；受無明障蔽有分別的心識，都是俗諦。由此可見，頌二十三所說的二諦，只是就覺知者主體而言的二諦；月稱菩薩在《自釋論》第五品云：「其中苦集道諦乃世俗諦所攝，滅諦即勝義諦自性。」似乎又偏指性相客體二諦。試依所學，擘劃出月稱菩薩的二諦說。
4中觀學派由龍樹菩薩開始已重視二諦學說。龍樹菩薩更認為學佛修行人如果不通達二諦，根本不可能瞭解甚深佛法，遑論體證真實。「若人不能知，分別於二諦，則於深佛法，不知真實義。」可是，龍樹菩薩的二諦學說，要到月稱菩薩時才大成。要注意的是所謂二諦，不是專指客體對境或實相真如，而比較重視的是主體內心，尤其是會受有無二分傾向或無明覆蔽等修行歷練所影響。試依頌二十三及寂天菩薩在《入菩薩行》〈智慧品〉頌二至四說明。「世俗與勝義，許之為二諦；勝義非心境，說心是世俗。」「世間見二種；瑜伽及平凡。瑜伽世間破，平凡世間者。」「復因慧差別，層層更超勝。」為中觀應成派二諦學說總結大綱出來！
5試依頌二十三、二十四和二十五說明何謂勝義諦、世俗諦、真實世俗諦和錯謬世俗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