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論 （Introduction to the Middle Way, Madhyamakāvatāra）十九講
卓格多傑 傳講
2008年12月6日
導言：諸法無生與未來佛的方便教法
月稱菩薩陳述在勝義菩提心下，聖人甚樣看這個世界。祂們看到一個我們凡夫看不到的大秘密，就是諸法無生。諸法無生正是釋尊在菩提樹下覺悟的大道理。當然釋尊不會硬崩崩地要我們接受一個非凡夫智慧能想像到的教法，為了隨順眾生，祂先說一些凡夫智慧能接受的教法，例如向執實身心生命的眾生分析五蘊、十二處和十八界，目的是導引他們知道生命現象是由相待、依緣下，由不同種類的東西組成和散壞；最後導引我們接受空性的思想。其中令人費解的是，釋尊為依順具「外道」根器的弟子而說阿賴耶識，而阿賴耶緣起是一個非常類似外道「常我」的教法；發揚光大阿賴耶教義的，剛好是「未來佛」彌勒菩薩；這令我卓格多傑不期然有這假設：未來世界的眾生是否會因福德淺薄，再不能接受佛陀「證空」的智慧，而令他們生命質素上升唯一方法是行持天人十善呢？我們知道外道雖然膚淺和不究竟，諸如梵天帝釋在處理世俗十善還是可以的，甚至比一些質素既低，且又光說不做的佛弟子還要好；臻使未來佛彌勒菩薩只好採用近乎外道思惟方式──「阿賴耶緣起」──先使信眾證悟諸法虛妄，後再證入空性。如此我們會問：現在佛和未來佛，究竟我們要信哪一位？祂們的教法會有差異嗎？哪一位才能令我們得到解脫？既然兩位元都是佛，我相信兩者都會為我們提供解脫的教法，不過我在此鄭重提醒各位：我們活在「現在」，我們的佛是釋迦牟尼，祂對我們具大恩，是真正皈依之處；所以我們要對祂生起不二的信解，循著祂走過的路，行證祂的教法。未來佛就由人類未來的子孫去支持擁護追隨吧！
中觀與唯識的交鋒：破斥「全無外境，唯有內識」
月稱菩薩既是釋迦牟尼佛的教法追隨者，自然對歪曲「諸法無生」的唯識教言採取對立批判的態度。上堂月稱菩薩總結唯識三大主張：一）全無外境，唯有內識；二）依他起因為是一切雜染所依而生起，故是實有；三）清淨依他起滅盡雜染二取，故屬非戲論境。今堂月稱菩薩先破斥「全無外境，唯有內識」的主張。
月稱菩薩首先質疑唯識宗說：「無外境心有何喻？」你們主張「全無外境，唯有內識！」到底有何例證？唯識宗於是舉夢為喻，說：「好像有人睡在一間很狹窄的房間，夢中見一群狂象，但這時根本沒有狂象群，只不過是心識在活動；由此可以得知『全無外境，只有心識。』」月稱菩薩破斥說：「如你所說夢境的狂象群是虛妄而不實，那麼你造夢時心識亦應虛妄不實；因為夢醒時迷夢的心和夢境都不再存在。『全無外境，唯有內識』便不能成立。」「若時我說夢無心，爾時汝喻即非有。」
唯識宗便反口說：「當我清醒的時候，我仍能憶念夢中內識發生的事情，這就反證到心識無論在夢中抑或醒覺時，都能真實地存在。」月稱菩薩針鋒相對地說：「同樣，內識亦清楚記憶得到狂象群的境相；那你是否亦同意夢中狂象群的境相是實有？」「若以覺時憶念夢，證有意者境亦爾。如汝憶念是我見，如是外境亦應有。」唯識宗顧此失彼，正好說明他們思路是何等的不縝密。
眼見兩招失利，唯識宗於是又想起自己最終極武器「相分說」。他們說：「在睡夢中眼根不能起作用，所見到的色境只是意識變現起的相分而已；凡夫顛倒妄執實有外境，其實外境都只不過是內識變現而已。故此在夢中甚至清醒時情況都是一樣，我們妄執意識變現相分，以為實有外境，真正的事實是：『全無外境，唯有內識！』」月稱菩薩斷然破斥：「不然，夢中意識亦不生故。」祂說：「如汝外境夢不生，如是意識亦不生；眼與眼境此生心，三法一切皆虛妄。」世間有情的心相續活動因眼根與色境相連而形成視意識；如果你說夢中眼根和夢境俱無，那麼由這二種所生的視意識（眼識）亦非有；所以夢中根境識三者皆是虛妄。又說：「餘耳等三亦不生。」如此以眼之三法類推，其餘耳鼻舌身意的根境識在夢中亦皆不生。
餘下的問題是：「夢中根境識等十八界生命現象是虛妄；那麼有情清醒時是否實有？」月稱菩薩清楚指出：有情無論清醒或在夢中，心相續活動都是在無明習氣障蔽下假名地虛妄存有，皆無自性。「如於夢中覺亦爾，諸法皆妄心非有，行境無故根亦無。」祂說：「凡夫在睡夢中根境識都是不實有的，就算凡夫清醒時，他心相續是否真實存在呢？當然不是；我們心相續在真實層面下由於無明習氣障蔽，均為虛妄顯現。」月稱菩薩更連引二段佛偈作佐證：「猶如所見幻有情，雖現而非真實有；如是佛說一切法，如同幻事亦如夢。」「三有眾生皆如夢，此中不生亦不死，有情人命不可得，諸法如沫如芭蕉。」
月稱菩薩總結說：「在勝義諦和世俗諦下，有情無論在夢中或清醒時，心相續活動下的根境識都是平等地虛妄，是互相依附生起而非實有。」「此中猶如已覺位，乃至未覺三皆有，如已覺後三非有，癡睡盡後亦如是。」生命相續十八界諸法雖皆非真實，但根、境相和識都是平等相附互連的，不會有些真，有些假。所以唯識宗的「全無外境，唯有內識」是荒謬的主張。
原典頌詞解析與邏輯攻防
酉二 破執
戌一 廣破
亥一 破無外境識有自性之喻
子1破夢喻
醜1.夢喻不能成立識有自性
月稱菩薩先質疑「全無外境唯有內識」。
破夢喻第一回合：若夢境虛妄，心識亦應虛妄
48 無外境心有何喻？若謂如夢當思擇。
Where is there an example of a mind without an external object? If you say it is like a dream, then let us consider that.
你們主張「全無外境，唯有內識。」到底有何例證呢？如果你們答說：「正如夢境」，這個例證雖較明確，應當仔細審察，再作抉擇。
唯識宗常以夢中境相非實，來證明內識實有。他們舉例說：「例如有人睡在一間狹小的房間，夢到一群狂象，這時根本沒有狂象群，狂象群亦不可能聚集在狹少的房間；但在夢中，能知的心識卻真實地夢到牠們存在。」所以結論是「故無外境，定當許有此識。」
月稱菩薩不以為然，因為根境相連，如果夢中狂象群境相非有，那麼見狂象群所謂「有自性」的心亦無。
若時我說夢無心，爾時汝喻即非有。
For us, mind also does not exist in dreams. Thus, your example does not exist.
你如果說夢中狂象群的境相非有，那麼見狂象群之心亦應非有。所以你提出的夢中例證亦應無內識。
如果認為夢境中的狂象群是虛妄而不實，你造夢時心識亦應虛妄不實；這裡宗大師特別指出所謂夢中沒有所見之象，亦無內識；「是說無有自性的識。」如果所指的是虛妄的根識，中觀依循世尊說的無明生行，以行生識，亦承認是有的。故此，有智者不能懷疑中觀應成派說的心識不存在。另一方面，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特別聲明：「若無心者，則無二宗極成之喻。」中觀不是因為唯識說唯有識，便唱反調說無識；事實上二宗都承認有心識，這就是「極成之喻」；所不同者，中觀所謂心識是依待緣而虛假有，唯識所謂的心識是真實有自性的。
破夢喻第二回合：若憶念能證心識，亦能證外境實有
49 若以覺時憶念夢，證有意者境亦爾，
如汝憶念是我見，如是外境亦應有。
If mind exists because we remember the dream when awake, then it is the same with external objects. Just as according to you we remember, thinking “I saw”. So, like that, external objects also exist.
如果因為清醒時能回憶起夢境而說心識是實在的話，那麼你清醒時亦可以回憶起夢中境相而說「我夢見」（例如狂象群），也可以說外境亦是實存。
唯識宗對中觀宗說：「你根據夢境中無狂象群真實存在而推斷在夢境中沒有真實內識，是不合理的；因為當我們夢醒後清楚地記憶到夢中的一切，例如那狂象的數目，象牙的形狀等等；這都證明如果內識沒有自性，便不能在夢醒後能有記憶。足以證明內識是實有。」
中觀師拍拍唯識師的臂胳說：「同樣，內識能清楚記憶狂象群的境相。你言下之意是否同意狂象群的境相是實有？」本來立論要證明「全無外境」的唯識宗驀然醒覺自己立論點陷入矛盾，於是急轉話題。
醜2.夢喻不能成立覺時無外境
唯識宗回應說：「眼在睡夢時不可能覺知，故此在夢中色境必定非有。」
中觀宗解惑：「不然！」
破夢喻第三回合：根、境、識三者皆是虛妄
50 設曰：「睡中無眼識，故色非有唯意識，
執彼行相以為外，如於夢中此亦爾。」
Because eye awareness is impossible in sleep, it does not exist. Only mental awareness exists, yet its aspect is conceived as external, as it is in dreams. So it is here.
你們唯識宗說：「在睡夢中眼根不能起作用，所見的色境亦是意識變現起（的相分）而已，但凡夫顛倒妄執（，在睡夢意識所變現的相分，）這種夢境的活動相狀是實有外境。其實在夢中全無外境，唯有內識；就算我們現在清醒時，亦復如此！」
唯識宗自恃以夢作例證可成立識有自性，反被月稱菩薩破斥；唯有進一步以夢喻為例證明清醒時全無外境，唯有內識。他說我們通常閉目睡覺，造夢時有種種外境活動，很明顯這不會是眼根所取像的色境；而是意識現似外相，凡夫即執彼相以為外境。（《善顯密意疏》頁237）所以唯識宗結論說無論睡夢中或清醒時，所謂看到的外境，亦只是意識自己變出的相分而已，所以無論是夢是醒，都是「全無外境，唯有識生」。滿以為月稱菩薩會接納這點，豈知月稱菩薩斷然破曰：「不然！夢中意識亦不生故！」
51 如汝外境夢不生，如是意識亦不生，
眼與眼境此生心，三法一切皆虛妄。
52 餘耳等三亦不生。
If you say this, then just as for your external objects are not produced in dreams, the eyes, the visual object, and the mind they generate－all three are also false. And those three of the remainder, ears and so forth, are also not produced.
如你唯識宗所言：外境在睡夢中不生，與外境依緣相待而生的意識亦應不生；如果夢中眼和眼境二者俱無，那麼由這二種所生的眼識亦非有；所以夢中根境識三者皆是虛妄，如以眼之三法類推，其餘耳鼻舌身的根境識亦皆不生。
月稱菩薩明確指出無論清醒或在夢中，構成有情心相續的十八界（dhātu）(1)所有東西，都是不實在。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說：「如於夢中根境識等皆是虛妄，如是當知覺時亦爾。」在睡夢中，根境識都是不實的；當清醒時，在無漏聖智看來都是虛妄無實的，－在這情況下，十八界根本沒有生起過，所以凡夫在清醒時因其無明習氣所顯現的活動行相，心相續均為虛妄幻現。
醜3.夢喻成立一切法虛妄
如於夢中覺亦爾，諸法皆妄人非有，
行境無故根亦無。
And as in dreams, also in the waking state, phenomena are false illusions－indeed, there is no consciousness. There are no objects, and there are no senses.
不止夢中根和境都是虛妄，就算（凡夫）清醒時，（由於凡夫被無明障蔽慧眼，所見到的）現象都是虛妄，（根境相連，）所以（凡夫的）心識亦非實有。（由此推論，）活動對境非實有，感官亦非實有了。
月稱菩薩又在《自釋論》中引佛經說：「猶如所見幻有情，雖現而非真實有；如是佛說一切法，如同幻事亦如夢。」又說：「三有眾生皆如夢，此中不生亦不死，有情人命不可得，諸法如沫如芭蕉。」(2)這等經典，皆以夢喻詮一切法非真實有。(3)
十八界皆妄：無明未除，清醒亦如在夢中
53 此中猶如已覺位，乃至未覺三皆有，
如已覺後三非有，癡睡盡後亦如是。
Here, as when awake, so when not awake these three exist; and upon waking all three no longer exist. It is just the same when waking from the sleep of confusion.
在世間來說，只要尚未睡醒，對睡夢者來說，（夢中根境識）三者皆存在。睡醒時，夢中根境識便沒有了。同樣，當（修行人）於無明癡睡滅盡後，世間的根境識三者悉皆非有。
所以，無論從世俗諦抑或勝義諦來觀察，生命相續十八界在凡夫睡夢時或清醒時，只要是在無明癡睡未滅盡前；十八界諸法都非真實。話雖如此，在虛妄的十八界中，境相識都是平等，沒有分別；不會有些真又有些假。所以唯識宗所說「全無外境，唯有內識。」是違反佛說十八界甚深教法的。
註釋
1十八界（aṣṭādaśa dhātavaḥ）：根據蘇聯佛學家Th. Stcherbatsky在《小乘佛學》第四章這樣說：「如果分析（眾生）心相續（saṃtāna）中結構成份，便有所謂十八界（dhātu）。例如從礦山能開採不同的金屬，從個人生命流中也顯示出十八種不同的成份；分別是六種入處 （āyatana）或六種感受能力（sense power, indriya, 根）：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和意根；六外處或對象（viṣaya, 境、塵）：包括色境、聲境、香境、味境、所觸法和非感覺的物件法處（dharmāḥ）。當六內處和六外處這十二種認識根據和意識互相依附，便形成視意識（眼識）、聽意識（耳識）、嗅意識（鼻識界）、味意識（舌識界）、觸意識（身識界）和非感覺的意識（mano-vijñāna-dhātu, 意識界）。在欲界中有六種意識；而往上色界，眼耳鼻舌身等感覺的意識逐步減少，至無色界的有情心相續只剩下非感覺的意識。佛說五蘊、十二處和十八界的目的，主要是針對那些執著身為我、心為我及俱執身心為我的人，說明無我的道理。
2在月稱菩薩《自釋論》中出現很多沒有經題的經文，博學如宗大師，也無從考究出自何經何典；然而月稱菩薩所引經文十分珍貴，學者宜逐一抄錄背誦。
3宗大師將「不生」等同「非真實有」。
應用思考問題
1世尊在十二緣起中提出「無明緣行，行緣識」；我們的心識是依無明和無明習氣而來。中觀和唯識對這個「識」有不同表述，前者只承認依緣相待的心識，後者則承認識有自性。同樣傳承釋尊空有二論，同樣承認心相續乃前生無明業行招感而成，為何兩者有相距甚遠的表述？試分別言之。
2辯論最怕顧此失彼。唯識師為了挽救「外境全無，唯有內識」的立論，提出當自己清醒時能記憶夢境，如果沒有真實的內識，怎能記憶夢境？中觀師卻說，如果你清醒時能記憶夢境，那麼夢中狂象境相亦應真實。於是唯識師便敗陣。正因為唯識宗承認意識能記憶夢境，夢中境相成真實的話，便與自己提出「全無外境，唯有內識」相矛盾了。試依頌四十八和四十九說明。
3唯識宗論師本身多是飽讀經論，心思縝密的修行人，眼見自己以夢喻來成立識有自性被月稱菩薩駁倒，立即改口風說：「睡眠時我們閉著眼，夢境不會是眼根所取色境，而是意識變似外相，凡夫卻執彼相為實外境！」所以無論我們清醒或夢中都是「全無外境，唯有識生。」我們所見的境相，全是意識的相分，不是外境。試依頌五十說明唯識主張無論夢中或醒覺時「全無外境，唯有識生」的理論。
4佛分析有情生命不外乎蘊界處，其背後都是說無我，無我才是解脫的要素。其中十二處與十八界有共通之處，試分別解釋。
5我們夢中的根境識等十八界都是虛妄不實，這道理很容易瞭解，為何月稱菩薩又說凡夫清醒時心相續仍是虛妄不實呢？
6月稱菩薩說由於凡夫無明習氣未除，在某程度上亦似生活在迷夢中；站在聖人勝義諦來看，十八界本無生，而凡夫在清醒時好像用自己眼睛真實看到，自己視意識真實取像把握到，不過，其實凡夫一日無明未除，其心相續所顯現的一切都因受無明惑業迷惑，顯現出來的都是虛妄顛倒不實，只是在名言上暫時成立而已。試依頌五十二及月稱菩薩在《自釋論》所言以對。
7月稱菩薩《自釋論》所引證的經文，足貴彌珍；你能否將《自釋論》內所有引證經文抄錄，並進行整理研究。
8釋尊提出十八界無我，經中觀分別從世俗諦和勝義諦作分析，當知十八界中諸法雖非實有，但諸法平等，根境相連，依緣相附。沒有說當中外境是假，內識是真。很明顯，唯識宗提出「外境全無，唯有內識」確實違背釋尊原旨。試依頌五十三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