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菩薩行論 第37講 問答精解
渡河的筏：為何空性只是「假立名言」？
問題一）中觀認為空性只是假立名言，並不真實。空觀好像一種「去假作用」，當我們發夢，心中知道這是夢境，將要清醒過來。雖然夢中的理智讓我們清醒，畢竟還是夢境。我們雖不認同外道以為修習空性沒有意義，但當空性已對治執著實有，便不可執著空性是究竟真實。試依頌一三七說明之。
不執有，亦不執空
中觀認為空性只是假立名言，並不真實。依講義，此義主要見於頌一三九、一四零（題目所說頌一三七，是破數論「世見若非量，所見應失真」的總結；空性假立之義則緊接其後）：
- 頌一三七破數論「世見非量」： 數論見到敗局已定，強辯說「不能以世間凡夫的見識作為真理準則」。中觀總結說：「世見若非量，所見應失真。」如果世間所有人的見識不能作準量，那麼世人明見的現象豈非全部都失真？此頌是破數論，確立世間正觀仍有相對有效性，並非說空性假立。
- 頌一三九明空性假立： 數論反擊：「若量皆非量，量果豈非假？故汝修空性，亦應成錯謬。」中觀答：「未辨假立實，不識彼無實；所破實既假，無實定亦假。」如果不能辨識無明所虛構的實有外相，就不能同時確認這些虛假外相虛幻不實的本質。因為空性是藉著世俗名言之力而存在；如果我們分析空性的本質，空性亦非實有。所破的「實有」既是假，能破的「無實」也一定是假。
- 頌一四零夢子喻： 「如人夢子死，夢中知無子，能遮有子想，彼遮也是假。」例如有人夢見兒子死了，但他在夢中仍清醒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兒子；這種清醒的想法縱能消除夢中死去兒子的痛苦，這種對治作用的清醒想法畢竟還是夢。空觀如夢中理智，能對治執實，但本身仍是假立，不可執為究竟真實。
- 註釋3綠杯喻： 空性不等同於究竟；中觀應成派堅持空性只是假名。「空」是依「有」而建立；綠杯的「空」是依靠「綠杯」而建立；除了綠杯之外，沒有東西可以建立綠杯的「空」。先有綠杯，後來綠杯敲碎了，我們才確認綠杯的空；但不能說「這個綠杯的空是實有，它存在在敲碎後的綠杯上」。綠杯的空是依綠杯的有而建立，「空」與「有」同是虛假。
小結： 空性是對治執實的假立名言，如夢中知無子，能遮有子想，彼遮也是假；不可把空性執為究竟真實。頌一三七破數論「世見非量」，頌一三九、一四零正明空性假立；注釋3綠杯喻更明「空」依「有」立，二者同假。
緣起與性空：諸法存在的真實狀態
問題二）中觀瑜伽師破斥四種妄計成立了諸法無自性生，接著提出諸法「本體空」，這就是「緣生正因」的內容；試以頌一四二及一四三說其內容。
諸法緣起故性空
中觀瑜伽師破四種妄計、成立諸法無自性生後，接著提出諸法「本體空」，即「緣生正因」的內容。依頌一四二、一四三：
- 頌一四一總結、頌一四二a遮四邊： 「如是究諸法，則知非無因，亦非住各別，合集諸因緣；亦非從他來，非住非趨行。」深入觀察諸法生因，便知諸法非無因生，也沒有一法能獨立實存於各別的緣，或存在於有自性的各種合集因緣中；更不是由因緣以外其他事物所創生；形成後既不住留，壞滅時也不消散到他處。
- 頌一四二b明愚癡所執如幻： 「愚癡所執諦，何異幻化物？」以無明愚癡而執為真實存在的諸法，與魔術師所變的幻物有何分別？
- 頌一四三審觀來去： 「幻物及眾因，所變諸事物，應詳審觀彼，何來何所之？」魔術師所變的幻物和眾因緣和合所變現的事物，應仔細審觀，到底從何處來？向何處去？
- 註釋5明本體空： 諸法不存在於它自身；諸法如果能存在於自身，便可以實有存在。事實上，諸法只能以名言概念的形式存在於互相依存的眾緣匯聚上。所謂諸法「本性空」，不是指那件東西是無、不存在，而是指當我們面對每一件東西時，呈現的現象不是實體，而是自己的分別概念；當它組成部份呈現時，亦是如此。
小結： 緣生正因說明諸法依因緣匯聚而顯現，無因則不見；其本體空，因為諸法不如幻物般有真實來處與去處，只是名言概念依存於眾緣。故「緣起」故「性空」。
潮起潮落皆是水：生滅假象與禪宗的呼應
問題三）唐順宗皇帝問佛光如滿禪師：「佛向王宮來，滅向雙林滅，住世四十九，又言無法說。山河與大海，天地及日月，時至皆歸盡，誰言不生滅？疑情猶若斯，智者善分別。」如滿這樣答：「佛體本無為，迷情妄分別，法身等虛空，未曾有生滅。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眾生，猶如水中月。非常亦非斷，非生亦非滅，生亦未曾生，滅亦未曾滅，了見無生處，自然無法說。」這似與寂天菩薩破斥諸法無實有的生滅，提出「果無願，生滅只是相待的現象。」的說法，兩者有相似之處；試以頌一四五至一四九比較之。
超越生滅的究竟實相
唐順宗問佛光如滿禪師佛的生滅，禪師答：「佛體本無為，迷情妄分別，法身等虛空，未曾有生滅。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眾生，猶如水中月。非常亦非斷，非生亦非滅，生亦未曾生，滅亦未曾滅，了見無生處，自然無法說。」這與寂天菩薩「果無願，生滅只是相待的現象」有相似之處。依頌一四五至一四九比較如下：
- 頌一四五：有無皆不需因。 「若法已成有，其因何所需？若法本來無，云何需彼因？」若諸法已真實存在，何必還要生起它的因？若諸法本來不存在，縱有因又有什麼用？
- 頌一四六：無不能變成有。 「縱以億萬因，無不變成有。無時怎成有？成有者為何？」縱然聚合億萬個原因，也不能把「無」轉變成「有」。如果「無」起變化成「有」，「無」一是保留原先「無」狀態，始終是「無」；另一是脫離原先「無」狀態，但當「無」脫離原先狀態，「無」已失去原狀，憑藉什麼轉變成「有」？所以「無」根本不可轉化成「有」。
- 頌一四七：有未生時仍不離無。 「無時若無有，何時方成有？於有未生時，是猶未離無。」如果在「無」的相狀時沒有「有」，何時才能成為「有」？在「有」尚未生起之時，即還沒有脫離「無」的相狀。
- 頌一四八：有無二性相違。 「倘若未離無，則無生有時。有亦不成無，應成二性故。」如果「無」沒有脫離「無」的狀態，就不會有「有」出現的時機。同樣，「有」也不會變成「無」，否則這個東西便存在「有」、「無」二種性質。
- 頌一四九：畢竟不生滅。 「自性不成滅，有法性亦無。是故諸眾生，畢竟不生滅。」既然沒有自性的生，就沒有自性的滅；生滅皆無自性的「有法」，當然不可能是有自性，所以世間一切眾生畢竟是不生不滅。
與禪詩比較： 禪師說「非常亦非斷，非生亦非滅，生亦未曾生，滅亦未曾滅」，正與頌一四九「自性不成滅，有法性亦無。是故諸眾生，畢竟不生滅」相應；禪師說「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眾生，猶如水中月」，正與講義註釋4「佛是證悟空性者，但在世俗諦而言，他是依自己的願力、眾生的希冀、福德等因緣而出現於世」相應。二者都指向：從勝義諦看，萬法本性超越生滅對待；從世俗諦看，佛的出世入滅是隨緣應化，如水中月。
小結： 頌一四五至一四九從果的角度論證：有不由因生，無不能成有，有無二性相違，故生滅只是相待現象，眾生畢竟不生不滅。禪師「未曾有生滅」、「猶如水中月」與此同理。
萬花筒的啟示：具體譬喻「緣生正因」
問題四）試以萬花筒為例，說明諸法無自性生，是本體空，事物生起的原因亦唯有緣生正因的道理。
幻象背後的因緣和合
以萬花筒為例，可說明諸法無自性生、本體空、唯有緣生正因：
- 無自性生： 無論我們將萬花筒轉動多少次，從針孔所見，圖案、顏色、形態千變萬化，繽紛悅目。是否有幾千個圖案放在萬花筒裏面呢？當然不是；萬花筒內只有三塊狹長的鏡子、硬紙筒、薄膜和彩色碎紙而已。千變萬化的圖案並非萬花筒以外其他東西添入，故圖案無自性生，不是預先實有潛藏（此亦破數論「因中有果」）。
- 緣生正因： 圖案的產生完全依賴鏡子、碎紙、薄膜、轉動等因緣匯聚；條件散失，圖案便消失。頌一四四說：「緣合見諸物，無因則不見。虛偽如影像，彼中豈有真？」因緣匯聚時，就可以看到諸法顯現；若無因緣，則看不到任何一法。
- 本體空： 圖案雖千變萬化，但其本質只是碎紙與光影的組合，虛偽如影像，其中豈有真實？當圖案形成後，便不會留住；原先圖案經轉動壞滅，而彩色碎紙仍然留在筒內。可見圖案無真實來處與去處，只是緣生假象。
- 註釋5： 諸法只能以名言概念的形式存在於互相依存的眾緣匯聚上；所謂「本性空」，不是指那件東西是無、不存在，而是指呈現的現象不是實體，而是自己的分別概念。
小結： 萬花筒內無預存圖案，故無自性生；圖案依鏡片、碎紙、轉動等緣而現，故是緣生正因；圖案虛偽如影像，壞滅後碎紙仍留，故本體空。諸法生起，唯有緣生正因。
融通教理與實修：中觀三因與修行心法
問題五）寂天菩薩從因（cause）、本質（nature）和果（effect）三方面論證法無我，提出金剛屑因、緣生正因和有無生滅因三種方法，「因無相，本體空，果無願。」成為修行者時常銘記於心的修持心法。你認為「菩薩畏因，眾生畏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密在汝邊」與這些說法有關嗎？試論述之。
將邏輯化為修持的口訣
寂天菩薩從因、本質、果三方面論證法無我，提出金剛屑因、緣生正因、有無生因三種方法，成為「因無相，本體空，果無願」的修持心法。與所引說法的關聯如下：
- 「菩薩畏因，眾生畏果」與金剛屑因（因無相）： 金剛屑因觀察因無相，以四句辯證破無因生、自生、他生、共生，說明諸法無實有生。菩薩深知因果不虛（緣起），故謹慎於起心動念（因），因為萬法皆無獨立實體（無相）；眾生則只畏果，不知因亦無自性。此即「菩薩畏因」與「因無相」相應。
-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與緣生正因（本體空）： 緣生正因觀察本體空，說明諸法依因緣匯聚而顯現，無因則不見，虛偽如影像，彼中豈有真。因為諸法本體空寂，心不應執著任何現象（無所住）；正因為無所住，才能生起無執的悲智之心。此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與「本體空」相應。
- 「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與有無生因（果無願）： 有無生因觀察果無願，論證生滅是相待而存的現象。講義註釋4說：佛是證悟空性者，但在世俗諦而言，他是依自己的願力、眾生的希冀、福德等因緣而出現於世；「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眾生，猶如水中月。」佛的出世入滅是隨緣應化，並非實體佛從某處來、向某處去；果無願即不執果為實有，不希求實有的佛果相。此即「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與「果無願」相應。
- 「密在汝邊」： 此為禪宗語（講義未提，依題目引申）。密意不在外求，而在自心體證緣起性空；若通達「因無相、本體空、果無願」，則知諸法無實，密意即在自心當下，不假外求。此與三因皆指向「不執實有」的精神相通。
小結： 「菩薩畏因」契合金剛屑因「因無相」；「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契合緣生正因「本體空」；「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契合有無生因「果無願」；「密在汝邊」則總結三因，密意即在自心通達緣起性空。四者皆與寂天菩薩三因心法相關。
歸於一味：「有情性涅槃」與「輪涅無二」
問題六）寂天菩薩在總結「法無我」時說：「涅槃不涅槃，其性悉無別。」提出輪涅無二，自性涅槃；這與前面心念處頌一O三說「有情性涅槃」有相同處。試比較兩頌異同。
平等不二的究竟解脫
寂天菩薩總結「法無我」時說：「眾生如夢幻，究時同芭蕉。涅槃不涅槃，其性悉無別。」（頌一五零）提出輪涅無二、自性涅槃；這與前面心念處頌一零三「非身非異身，非合亦非離，無少實性故；有情性涅槃」有相同處，亦有微異。比較如下：
- 相同處： 二者都說「自性涅槃」——眾生本性本來清淨、本來離苦，非因修行而新得。頌一零三說心無少實性，故有情性涅槃；頌一五零說眾生如夢如芭蕉，究其自性，涅槃與不涅槃悉無差別。講義說：寂天菩薩在歸結法無我時，明顯提出眾生的本性是「自性涅槃」「本來離苦」，提出輪涅不二的說法；這又回應前面頌一零三心念處提到「有情性涅槃」。
- 微異處： 頌一零三從「心念處」入，就心非身、非異身、非合、非離、無少實性，而說有情性涅槃，側重「眾生本具」；頌一五零從「法無我」總結入，就眾生如夢幻、如芭蕉，輪涅同無自性，而說「涅槃不涅槃，其性悉無別」，側重「平等不二」。講義說「兩者雖微異」，正指此入手處不同。
- 修行意義： 講義說：在修行者而言，「無薪則無火」「無依故不生，說此即涅槃」；離苦得樂，好像遙不可及，但實在又是「咫尺近目前，時機在當下」；修行漸入頓出「立斷入本淨」、「任運成頓超」實在不難；問題是我們何時在修行道上推倒第一塊骨牌而已。故二頌雖入手處微異，同顯自性涅槃、輪涅無別，皆指向當下體證。
小結： 頌一零三「有情性涅槃」從心念處說眾生本具自性涅槃；頌一五零「涅槃不涅槃，其性悉無別」從法無我總結說輪涅平等不二。二者同顯自性涅槃，微異在入手處：一從心無實性入，一從眾生如夢如芭蕉、輪涅同無自性入。